群山丨王新军中篇小说:少女春麦(一)

作者简介:王新军,国家一级作家,著有《大草滩》《好人王大业》《坏爸爸》《八个家》《最后一个穷人》等小说300余万字。曾获上海第六届中长篇小说优秀作品大奖中篇小说奖;连续荣获甘肃省敦煌文艺奖、黄河文学奖、飞天文艺奖等奖项。被授予“甘肃省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等荣誉称号,入选甘肃省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连续三届入选“甘肃小说八骏”,现为甘肃省文学院专业作家。

家住沙洼洼东梁上的姑娘王春麦,已经过了十七跌进十八了。更多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走出家门,走上村街,走出村子,翻过几块高低不平的沙坡地,去南梁坡上那片瘦脊麻杆但还有几片绿叶的胡杨树林走一走,静静地想一些与自己年龄十分相称的心事。所有人想的事情都一模一样,总是事出有因。王春麦的心事也是一样的,她的心事源于那个已经没有多少记忆的黄昏。

那时候,她刚刚初中毕业,她本来信誓旦旦地准备去一家市里的卫生学校继续读中专。报名的事情,都由她的同班好友罗海燕帮着联系好了,学费也不是太贵,一年才两千三。可事到临头了,父亲王大平却背着手走过来,对前来送通知的罗海燕说,丫头,咱们王春麦嘛,那个啥,就不上去了,咱们家没有那个经济条件,再说哩嘛,我也老了,供她上学哩,也供不动了,哈——你看,就这,春麦上学的事就不用再麻烦你啦。

那时候王春麦把两只手夹在膝盖处,使劲地相互揉搓着。她肚子里憋着一股子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扑簌簌洒了一地。伶牙俐齿的罗海燕不想就这么甘拜下风,又苦口婆心地劝了一阵,可人过中年的王大平并没有被一个小丫头的诳语所打动,他扔掉已经泛起烟灰的烟把子,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带着烟臭味的黑痰,又用宽大的脚掌盖上去蹭了几蹭才对罗海燕说,我们家不比你们家呀,虽然在沙洼洼咱们日子还算过得去,但跟你们比就差得远喽!你们在乡上,你爹是大老板,我们只是个背朝天啃土的老农民。丫头,你走吧,你去好好上你的学吧!

说完王大平慢悠悠地抽出一支烟,熟练地塞进已经发黄的玉石烟嘴里,然后叼到嘴上,哧地点着,紧忙咂了两口,然后起身背着双手去村头的老杨树下谝闲传去啦。

那天王春麦送罗海燕出了村口,她才呜呜地小声哭出来。告别的时候,罗海燕握着她的一只手,用电视上那些大人物一样的口吻说,其实农村也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同样会大有作为的。

王春麦含泪点着头,无可奈何地表示同意了她的说法。但她知道,罗海燕的这些话不过是用来安慰一下自己而已。在她们沙洼洼这种土包山洼里,大人们累死累活也不过刚刚能混饱个肚子,一个刚刚走出学校门的小丫头,能有个啥大作为?她点头的时候,连她自己也是不相信自己的。但她还是接受了罗海燕的安慰,她必须接受,说到底人家罗海燕除了能给自己一些表面上的安慰,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那段时间,在内心的想法最终被认定无法实现的时候,王春麦只能选择放弃,原先坚持的那些东西一旦放弃了,她也就彻底看开了。她们乡中学初三一个年级出来一两百人哩,不是百分之八九十都没有再去上学么?不是还有这么多人和自己一样留在了农村广阔的天地间了么?只要这样横向地一比,王春麦的心里也就没有什么不平衡的了。家住后梁上的刘玉芬、她同村的小学同学,才多大呀,不是去年冬天就已经嫁人了么?就是后来知道了父亲王大平不叫她上学的真实目的是为了省下钱将来让弟弟王春杨上大学之后,王春麦也认为父亲的选择是对的。作为一个农村家庭里经济状况非常拮据的父亲,他这样的决定是没有错的。

后来罗海燕如愿去了市里读卫校,王春麦就留在了农村广阔的天地之间。但她始终没有在这里找到能有大作为的机会,甚至连在后院里种一块花的梦想也不能实现——那里必须种上茄子和黄瓜。有一段日子,王春麦都快绝望了,她每天都要那样呆呆地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坐上几个小时,茶不思,饭不想,她根本什么都不去理会,就那样干坐着,脑子里空空如也。时间风一样从她身边飞快地溜走,不留一点痕迹。

也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同村比王春麦早一年中学毕业的马石头,总是有事没事地往她家跑。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点烦他。因为她讨厌他们沙洼洼村几乎所有的男人和女人。大约过了一个月以后,有几天如果马石头不到她们家里来踅磨,王春麦自己心里却显得有些惶然了,总要一天十几、几十次地走出街门,朝马石头家所在的前梁方向瞅一瞅,期望能偶然地在那个村街通往前梁的小路上看见他的影子。那段日子,她和他虽然总共也没有说上十句话,但她依然固执地认为,她心里正悄悄起着一些小变化的原因,的确是因为马石头。

比对着家住后梁上的刘玉芬这个童年少年的伙伴,在没有人的时候,王春麦便十分自然地想到了嫁人。像她这个岁数的乡里丫头,要不了几年就要找婆家生孩子了。在广大的西北农村,在他们沙洼洼这样的地方,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那些日子,马石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她心里就只能以他作为选择的标准了。再怎么说,马石头这个人她自己是熟悉的,又和自己一样中学毕业了,年龄上也差不多。最起码不像刘玉芬,没上过几天学不说,去年底,她爹为了还赌债,硬逼她嫁给了大她十多岁的二楞子货三元子,窝在后梁一圈破院落里熬日月。一句话不对了,又是打又是骂的。

上中学的时候,班里也有许多男同学,很不错的当然也有。但毕业这不多会工夫,王春麦脑海里对他们本来就粗枝大叶的印象,已经变得相当模糊了。本来有几个男生王春麦对他们还是很有好感的,比如那个瘦小的达平娃,他虽然学习不咋样,可总是愿意把自己的学习用品借给她用。圆规啦,尺子啦啥的,有时候借了竟然好长时间都忘了要回去。再比如高个子王刚吧,总喜欢把自己的复习书借给她,他自己不咋爱学习,但他却认为王春麦看这种书比谁都很有必要。一年不到,王春麦却连他们的面容都一时记不起来了。她闭上眼睛想,可眼睛一闭上,满脑子都飘着马石头那张一说话就红的圆脸。由此王春麦断定,达平娃和王刚他们的身影是被马石头的这张憨脸从她脑子里挤出去了。她又努力了几次,还是想不起来,她就更加相信了自己的判断。

想不起来,她也就不想啦,好在现在已经没有了那么多作业,没有了那么多考试,那么多的复习题对她已经没有用处了。她王春麦已经永远地离开学校了,她原以为这样她的心里就会空阔一些,她甚至都在担心如果心里空下来,她应该怎么办才好?可事实上她的心还没有来得及空下来就被另外一些东西填满了,并且比以前那些书本上的东西填得更紧更密。

在王春麦的眼里,沙洼洼的太阳总是乏塌塌地升起来,在高远的天空绕上一圈,然后又百无聊赖地一头栽下西边的沙梁深处。甚至那些光芒也是没有热力的,虽然射在人身上针扎一样疼,但却显不出她想象中应该具有的那般威力。有时候,她站在远处凝视散落在沙梁沟凹里的沙洼洼时,她竟然想着能从太阳上突兀地滚下一只燃烧的大火球,将这个令她憎恨的偏远的村庄烧成一片灰烬,然后再来一场透雨,把这里冲个干干净净,让传说中沙洼洼一望无际的绿草重新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

有那么一段时间,王春麦感觉马石头变得像一团气流一样,充满了她全身的每一个角落。这种感觉弄得她心尖尖上出汗,手指头奇怪地发痒。她时常会情不自禁地在心里自己对自己说一些连她都感到十分吃惊的蠢话。虽然没有声音,但她却能听见她是在一遍遍认真地诉说。说着说着,连她自己都会在不经意间被那些蠢话弄得忍俊不禁,抿嘴傻笑。

在她被自己的疯话惹得笑逐颜开的时候,她又会在心里猛然啪啪抽自己两个大嘴巴,然后忍着脸上火烧火燎的感觉问自己:马石头到底算个什么东西,难道他真是一颗石头砸在我的身上了吗?我这辈子如果嫁人,难道说非得嫁给他不行么?如果他不是一个沙洼洼的小伙子该多好!

这样的自问,答案总是扑朔迷离。她越是这样问,自己心里反而更加糊涂起来,整天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仿佛有想不完的心事。

那天后晌,她第一次拉着自家的两头羊去后梁下的泉边饮水,回来的时候,马石头远远就迎上来了。她想对他说些什么,但她又努力地克制着自己,让自己的眼睛平视着那条石子路的正前方。村口的那棵老白杨树都被她的眼睛放大了,她远远就能看清它伸向空中的虬枝,甚至每张叶片上的脉络,她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她昂着头,像一头走在草原上的高傲的长颈鹿那样从马石头身边掠过。她表面镇定,心里却慌乱不堪,一种奇怪的声音在胸腔里嗡嗡作响。

从远处一眼看见马石头的时候,她已经怦然心动了。但在就要走近他的时候,她却忽然决定不再正眼看他。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马石头却抢上前几步,横在眼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的神情立马就恍惚了,只感觉到强烈的心跳,整个人却不知所措。她听到了马石头迎面而来的同样慌乱如牛的呼吸声,他张着嘴,语无伦次地嗯嗯了半天才说,你爹说了,谁要想娶你……就拿一万元彩礼……我会弄够一万块的。

马石头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脚步只是稍稍有所停顿,却没有完全停住。她拉着她的羊绕过横在面前的马石头,加快步伐继续往前走。马石头肩上扛着一小捆柴禾伫在那里,见她并没有理他的意思,愣了几秒钟,又从后面撵了上来。

快进村的时候,王春麦故意放慢脚步,让马石头跟上来之后,她才对他说,我爹说了可不算,他是他,我是我,是我嫁人又不是他嫁人,我还要三金哩。说完她就快步走了,喝足了水的羊,走路叉着四条腿,步伐跟不上,她就使劲拽。结果羊脖子给拽得长兮兮的,它们几乎是被她拖着进了村的。到了回家转弯的那个路口,她回头看见马石头还傻傻地站在那里,像块真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要知道,“三金”可是前几年城里姑娘出嫁时男方必备的新三大件。这些年,乡下只要长相不是很丑的姑娘,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这三样,也是一个都不能少的。否则就大有宁死不嫁的意思。

王春麦知道自己不是丑丫头,每一次对着镜子的时候,她都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拿几张美人挂历和明星招贴画与自己作比较,越比她就越觉得自己的长相应该是在漂亮这个档次上的。有时候她甚至想,自己是不是《红楼梦》里那个纤弱似水的林黛玉?她这样一张小鼻子小嘴巴的标致的俊脸,嫁给马石头,永远窝在贫瘠苦焦风沙不断的沙洼洼,这该有多亏哇!如果再没有“三金”相伴,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呢?她想都不敢想。尽管她对“三金”的认识也是蒙昧的,甚至一无所知,但既然它已经成了现在乡下姑娘出嫁最时髦的三大件,自己又不是太丑的,自然不能少了其中一样。王春麦对马石头明示了“除了她爹王大平要一万元彩礼她自己还要三金”的意思之后,一连三天她都没好意思出门。她觉得心里羞得很,咋会亲口对马石头说出那样的话哩。但她心里还是有另外一个意思的——马石头也许会被她说的“三金”给吓趴下。一万块再加上“三金”,在沙洼洼,这是个什么样的数字?哼,吓趴下也好。你以为自己是啥香饽饽哩,谁稀罕谁呀。像她这样的,过不了多久,在村子里呆不了两年,提亲的人肯定连她们家的门槛都踏破了。说不定她还能挑一个比马石头强十倍百倍的嫁出去呢。

话又说回来了,她怎么能不要“三金”呢?他爹把那一万元攥到手里,她知道她肯定连一个子儿也得不到。在沙洼洼,现在出嫁丫头最气派的陪嫁也不过是一辆二百多块钱的女式自行车罢了。差不多的,两床被窝就了事,连自行车都没有。她不要“三金”,她的新生活怎么开始?她可不想太亏了自己。在沙洼洼她算是第一个正儿八经把初中念完的姑娘,而且在班里她的成绩一直都在前十名。想一想自己出生在沙洼洼这样的地方,她就觉得自己够倒霉的了。一辈子才结一回婚,如果连件值钱点的东西手里都没有,往后日子怎么过?这样想着,王春麦又觉得自己未免想得太多了,才多大的人呀,不就十七岁么,她突然就不愿意想这些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事情了。然而在沙洼洼,十七岁就不能不想这些事情了。她觉得她应当想一想自己的未来,认认真真地想一想。是不是自己的这个初中就白读啦?读来读去还是这样一个结果,那她白天黑夜地这么多年又是何苦来着?

又一个深秋的黄昏,王春麦一个人坐在南梁上小树林旁边的土坎上,看着西去的太阳从远处一个高坡上慢慢滑下去,又用剩余的光芒将半个天空染得通红。那一刻,从她那棱棱的鼻翼两侧,清晰地垂下两道泪痕。泪水在她抿紧的两个嘴角窝窝里汇聚成两片浅浅的荡着光影的水洼,又渗进了她嘴里。眼泪是咸的,是那种苦苦的咸,涩涩的咸。她实在是有些不甘,她不能因为她爹王大平不叫她再继续上学,她就必须像沙洼洼那些不满十八岁就当了妈妈的丫头们那样,亲手断送掉自己的一生。

当太阳完全沉落下去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身边的一切都相当地可笑,相当地滑稽。马石头对她说他会弄够一万块的,这话听起来有多可笑?他和他爹种上一年地,除去口粮啥的,他们家秋后统共才卖了大概也就五百块钱。一万元是多少?二十个五百哩,说得!按这些年还算不错的年景计算,也得用上整整二十年时间。到了那时候,他们都差不多老到土里面去了。

自那个黄昏以后,马石头一来她们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必定是,我会挣够一万元的。当然,这样的海口他只在她一个人在场的时候对她夸。在她准备用几句话讽刺挖苦他一顿的时候,她爹王大平就会像一条老狗一样在廊檐下吭——地爆咳出一声,然后跺跺脚上的土,走进屋来。每次进屋,他几乎都说着同样的一句话:喔,是马石头哇,来啦。

听到那一声干咳时,每次马石头就会露出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从板凳上站起来,惶惶地解释说,哦,我来借钳子的。或者说,我来借一下你们的架子车。一边说,一边赶紧往门外走,比狗撵着还跑得快。

就凭这一点,王春麦就很有些瞧不上马石头。一句话,一个男人家,就算不能顶天立地,被另一个男人的一句半句话吓得跑,也太龌龊,太窝囊了。哪怕这个男人是他将来的老丈人。

但是,她也不想这么快就把他们的关系正式确定下来。有时候她反而觉得,她爹王大平在马石头向她开始倾心表白之前的一次次恰到好处的出现,是相当及时的,甚至帮助了马石头。否则她早已经准备好的那些刻薄得近乎恶毒的话当面说出来的时候,他马石头会如何承受?她觉得正是她爹王大平一次又一次不失时机的出现,在她心里保全了马石头作为一个男人的脸面和自尊。在一个女人眼里,对这一点于一个男人相当重要——她们从心里不想跟一个没有尊严的男人交往,更别说将来嫁给他了。

马石头要出门打工去了。当王春麦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显得有些猝不及防。她胸脯里热突突的,心怦怦怦乱跳,神思也有些慌乱。她死活没有想到马石头会做出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

整个冬天,她心里都在小看他,她几乎都以为马石头被那一万元和“三金”吓得迷糊过去了,没有想到他会在开春的时候迈出这一步。这一步迈出去了,就会有下一步。王春麦闭上了眼睛,但她冥冥中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丝希望。这种希望是模糊的,几乎没有什么有形的东西支撑它,根本连一个简单的概念也没有。反正她心里突然没有来由地感觉到一丝光芒远远向她袭来,使她那已经一抹黑的心房里突然透进了一束微光。她意识不到太多,她只能被胸膛里那一片明净如水的东西照耀着,颠簸着,被身体里轻柔的细浪拍打着。她已经憋闷了一个秋天又一个冬天的心房,在那一时刻哗啦一声又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豁然开怀,亮光一泄如注。

事实上那是一场十分艰难的告别,没有语言,没有动作。她只用眼睛,哦,不——她只用目光匆匆地从他身上扫过,没作任何停留,这个告别仪式就结束了。那天晚上,马石头来她家借故要借手钳子,他的话一出口,她就明白他此行的目的其实并不是要借什么东西。在她眼里,那不过是马石头又一次拙劣的故伎重演。一开始她连看都没有看他,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电视机小得可怜的屏幕,但她的耳朵却在坚韧地捕捉着马石头带来的所有信息。当马石头说自己要外出的时候,她的眼前竟然浮起一片欢欣的迷雾。

在王大平的冷嘲热讽中,马石头自然不会久留,而王春麦的举动又不能太过反常。但她所坐的地方正面实在又没有办法看清楚马石头,所以她不得不努力地将目光拐了一个七十度左右的弯,才将马石头临行前的模样留在了自己的记忆里。

马石头走出门去的时候,王大平不置可否地在门边的脚地上吐了一口痰,不屑地说,这碎娃子也能出门挣个钱?话音里充满了对马石头的轻蔑。那一刻王春麦好像被她爹的话戳疼了一样,浑身陡然一激灵,想发作,又没有找到发作理由,便借故他的话影响了自己看电视,没好气地说,还叫不叫人看电视了,讨厌。

王春麦的十七岁,就这样过去了,没有忙碌,也没有悠闲。有的,只是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

有时候拉上两只羊去村子周围梁上梁下放一放,有时候去庄稼地里帮爹妈搭把手,有时候围着锅台转一转,贴几个饼子,烧一锅糊糊,做一锅面条饭。总之,她的十七岁就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酸酸的,涩涩的,记忆中它完全是那种青杏子还带一点苦的味道。

整个夏天,她都在担心马石头的外出是不是会无功而返。那样的话不光会给她爹王大平以及整个沙洼洼留下笑柄,更会成为沙洼洼人粗茶淡饭果腹之后,坐在村口老杨树下的笑料和谈资。沙洼洼人向来是不赞成外出做工的,他们往往把外出务工与外出行乞巧妙地混淆在一起。他们认为,都现在的社会了,人民当家作主了,再没有给人外出扛活的事儿。他们信奉的是“好出门不如赖在家”这样可笑又可悲的理论,大多数人都不厌其烦地将这一套居家的教条挂在嘴上。而且老子教导娃子,娃子再教导娃子的娃子。他们宁可闲着在阳洼里将浑身的骨头都晒软晒酥,也不外出寻几个能在手上转动的活钱。给人当长工,说起来是很丢人的。前些年也有人外出打过工,结果出去了,恰恰没有挣到什么钱,他们便拿这个人的失败,来证明自己不出门的英明和伟大。王大平就是这样的人,马文革也不例外。他们的观点是“远跑不如近磨,瞎驴守着烂草垛”,王春麦时时为他们的这种想法感到悲哀。

整个秋天,她都在盼望着得到马石头的消息。有些日子她又开始恨马石头了,恨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痒,每个骨头缝里都想生出一张嘴来数落他。你说你一个初中生,竟然不知道写封信来。既然你已经说了“我会弄够一万元的”,既然我已经给你说了“你不但要给王大平一万元,还得给我卖‘三金’”,这话难道还不够明白?还不够清楚?你马石头一个堂堂乡中学出来的初中生,该没这么弱智吧!情书啥的就不说了,写一封信来谁会吃了你?即使不给我写,连你们家里、你爹你妈也不写吗?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那一段时间,王春麦恨马石头恨得很深很深。她突然觉得没有了马石头,自己就完全没有了希望。

总归一切都很快过去了,马石头不但好好地回来了,而且还挣到了钱。马石头是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西服回来的。那一阵子王春麦脸上闪耀的光彩连她自己都感觉得到。那时候的马石头,是多么令人羡慕哇!而且就在不久以后,马文革就把马石头挣回来的两千元新崭崭的大票子,放到了她爹王大平面前的方桌上。这一切都到来得那样突然,又那样真切。

马石头真的能挣到钱了,她这辈子要做他的女人。按这样的速度,要不了几年她就不得睡到马石头家去,为他操持家务,为他生儿育女。就这样,生是沙洼洼的人,死是沙洼洼的鬼,把自己的一辈子完完整整地交给这片沙漠边缘的小洼地,交给这片小洼地上一个名叫马石头的男人。

这一切王春麦都是不曾细心想过的,她还没有准备好自己这一辈子怎么过哩,这辈子却已经一路踩着黄沙开始了,并且连续不断地在这黄尘漫漫的乡野大地上行走了整整十七个年头。十七个年头已经真真切切地过去了,她却依然显得那样不谙世事,活得那样无知,那样懵懂。而现在她面临的问题是:要不了多久她就得嫁人,她就得过一个和沙洼洼所有女人一样的日子。这种日子似乎与她上了九年学读了这几十书包书没有任何关系。这日子,似乎是早就为她准备好了的。十年前?二十年前?五十年前?还是一百年前?这一切王春麦都不知道。

那一夜,王春麦第一次失眠了,她躺在火热的大炕上,听着另一间屋子里父亲王大平充满希望的呼噜声,她突然产生了冲过去捂住那张嘴巴的冲动。谁娶她,彩礼一万元。这就是那个躺在另一盘大炕上的男人为自己的女儿过早地撂出的命运的价码。她绚丽多彩的人生就这样被牢牢固定在了这样一个价位上。王春麦始终觉得她的生活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至少不会这么早就变得和沙洼洼的其他女人们一样。对马石头,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严格地说,一开始她是有些瞧不上他的,这是因为她压根就瞧上沙洼洼这些唯唯诺诺的土包子男人,也包括她的父亲王大平。但当马石头选择外出务工的时候,她对他的看法立刻就发生了改变。经过这一年多的思索,她发现马石头远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种沙洼洼男人。就在那天傍晚,马石头约她到了村外,这就使他显得更加不一般起来了。

他们一起走着,不仅如此,他还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是那样热,仿佛一块烧着的火炭,她的手被他握住的时候,她都听到哧啦哧啦被灼烧的声音了。那一刻她真的很慌乱,很忐忑。她明明知道那时候冷风刮得呼呼的,那时候的村外,肯定没有人,她却总是担心被人看见。而马石头拉着她的手,却拉得那样从容,好像他们早已是一对相交甚笃的恋人了。

马石头不仅拉着她的手,还在某个时刻猛然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气息直直地喷到她脸上,距离是那样近,她甚至分辨出了他鼻子里呼出的公牛般的气息。她为此心乱不已。犹豫片刻,王春麦用力把他推开了。她跑得离他远了一些,大口喘着气,心却怦怦跳得收拾不住,她一连做了五六个深呼吸都没有使她骚动的身体平静下来。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在体育课上说过,心理过度紧张的时候,来几个又深又长的呼吸对于缓减紧张心理是很有效的。她也曾经试过一两次,效果自然不会错。然而那天晚上,她的深呼吸却更加助长了胸口起伏的频率。尽管四周漆黑一片,耳边还盘旋着低吼的风声,但王春麦的身心却始终被自己心跳的巨大声音笼罩着。马石头在她前面不远处只是一个黝黑的影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如果马石头再次扑过来,拉起她的手,将她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的时候,她会不会再次拒绝。

那个时刻如果用度日如年来形容的话,已经不那么恰当了。虽然那只不过在片刻之间,她却觉得仿佛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马石头站在那里,长时间没有动,她以为他可能动摇了,刹那间,荡起层层涟漪的心湖又开始翻涌。然而就在这时候,她清楚地听见马石头在她面前的黑暗中斩钉截铁地说:

说完马石头就转身往回走了,他的皮鞋踩着路面上的碎石子,沙啦地响,脚步声听上去铿锵有力。直到他的影子已经差不多在黑夜里消失了,她才下意识地喂喂叫了两声,快步向村里走去。

就这样,王春麦完成了自己作为少女的平生第一次约会。和她约会的是同村比她大一岁的马石头,这是她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

这次简单的约会使王春麦心里更加恍惚不已。她居然就鬼使神差地去赴约了,她竟然就把自己的第一次约会留在了沙洼洼村外的那样一个初冬的夜晚。天不是很冷,事实上那个约会对她来说,自始至终都浑身发热。

原来约会就是这么一回事呀,马石头当时拉住她的时候,她差不多有过几秒钟的晕眩。她分不清那到底是幸福还是痛苦。如果是幸福,她觉得过于简单,简单到了近乎草率的程度。这样的约会作为第一次,她实在是心有不甘。说是痛苦吧,好像也没个啥。只是他握了她的手,将她搂了一会儿。但后来她感觉心里老是不舒服,意犹未尽的那种不舒服,觉得憋闷,不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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